第17天上午,闷热无风的空气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捂在防线上空。营地里只剩下微观灵脉稳压舱因断电停转后发出的微弱嗡鸣声,单调且绝望。

全防线彻底弹尽粮绝。

陆惊寒靠在背光的营帐角落里。他压着嗓子低咳了一声,一抹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嘴角流下。缺乏灵脉配额的修补,昨天强行催动火系元素的经脉反噬正在成倍加剧。每一次呼吸,肺腑间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刮擦。

一阵军靴踩踏碎石的脚步声靠近。

秦晚卿掀开帐篷厚重的帆布帘走了进来。她的防风衣上也沾满了灰土,脸部的线条因为连日的疲惫显得更加冷硬。

她看了一眼陆惊寒嘴角的血迹,眉头紧锁,随后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支散发着微光的玻璃管。那是她贴身保管、仅存的一支私人高阶恢复药剂。

秦晚卿上前一步,无视了外面那些伤兵绝望渴求的目光,手腕一扬,直接将药剂砸进陆惊寒的怀里。

“这是防线最后的火力需求。”秦晚卿生硬地转移了视线,假装在打量营帐残破的顶部,“别死了拖累战线,我不需要没用的挡箭牌。”

陆惊寒握住那支带着她体温的药剂管。在这个连半块干粮都要用命去争的绝境里,这支药剂的价值难以估量。他没有说谢,只是将药剂收拢在掌心:“挡箭牌还没那么容易碎。”

秦晚卿没有再说话,转身快步离开。走出营帐后,她躲在一处残破的掩体后,悄悄舔了舔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,咽下了喉咙里的一丝干渴。

陆惊寒重新缩回阴影里。他拔掉药剂的封口,将针管直接扎进手臂的静脉。

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推入。高阶药剂的纯净灵力勉强抚平了火系元素在血肉中造成的灼烧感。肌肉的痉挛渐渐平息,但陆惊寒的脸色依然苍白。

他死死握住刀柄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药剂只能修复“血肉熔炉”的损伤,对泥丸宫内那个因为资源枯竭而越发躁动的空间灵魂池毫无作用。两股力量在深处撕扯,他只能用肉体的疲惫去强压精神层面的剥离感。

下午,闷热感达到了顶峰。

苏清鸢跌跌撞撞地走在伤兵营里。她不顾自身灵脉的枯竭,强行透支着本源,为几个重伤的新兵和被魔气擦伤的秦晚卿施展了溯源春风诀。做完这一切,她的脸色已经像纸一样白。

她强撑着走到陆惊寒的床铺前。

“你躺好。”苏清鸢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双手泛着青色的光晕,悬停在陆惊寒的胸口。

陆惊寒低着头,下颚绷紧。

当那股柔和的青色光晕入体的瞬间,陆惊寒战服领口处的暗银星轨突然像接触不良的灯管一样,剧烈频闪起来。静脉血管里骤然泛起一股冰冷的刺痛感,仿佛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液直刺泥丸宫。

陆惊寒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,喉结痛苦地滚动着,硬生生咽下了一声闷哼。

同一时间,苏清鸢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严厉的神识传音。

“停手!”苏挽风那带着剧毒般冷意的声音直接震击着她的识海,“你想破坏我的进度吗?他的反噬是我留下的磨刀石,再敢用你的本源去干涉,我会亲自抽干这个营地的灵脉!”

苏清鸢的手猛地一抖,青色光晕瞬间溃散。她被陆惊寒强忍痛楚时爆发的战栗震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生锈的铁柜上。

“怎么了?”陆惊寒抬起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苏清鸢慌乱地转过身,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铁盘里的医疗器械,器械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,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恐惧,“我的灵力不够了。”

她满头冷汗地悄悄退回了自己的专属医疗帐篷。

苏清鸢拉下帘子,手指颤抖着点开终端,试图接入生息堂底层的医典库,寻找治愈本源引发排异的原因。然而,屏幕上刚刚跳出检索界面,便立刻被一个刺眼的红色锁状图标覆盖。

“权限死锁。”

苏清鸢呆立在原地。她首次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治愈术产生了深深的内耗。她不知道姑姑为什么要阻止,更不知道自己那一双自以为在救人的手,到底在向他体内输送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傍晚,趁着防线换防的间隙。

陆惊寒躲在废弃的排气扇后,点开终端,尝试连入暗网联系裴星野。

“呲……老板……信号……该死的……”

终端里传出的全是刺耳的杂音。屏幕上的数据流断断续续,像是随时会被掐断的引线。楚灵昭刚架设的便携阵枢,形成了极高强度的监控网,将这片区域的微观通讯压制得死死的。

陆惊寒烦躁地切断了通讯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肺腑的钝痛。必须弄到楚氏阵枢的底座代码,否则外部输血的通道根本打不开,这几千号人只能在这里等死。

入夜,楚灵昭独自站在营地最高的那座了望塔上。

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记录仪,冷漠地俯视着下方伤兵哀嚎、死气沉沉的防线惨状。当她的机械左眼扫过营帐暗处、捕捉到陆惊寒的身影时,她正准备拉近焦距进行深度扫描。

突然,她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
“嗞啦——”

几丝细微的蓝色电火花从她半机械的脊椎接缝处爆了出来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组织液烧焦味。

失去总部高级灵脉液的每日维护,活体阵法的排异反应终于发作了。那种仿佛有人在生生扯断神经的刺痛感,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防火墙。

楚灵昭失态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,双腿一软,不得不死死扶住冰冷的金属墙壁才没有跪倒下去。她的机械眼出现了短暂的花屏,呼吸变得凌乱而急促。

这一短促而致命的虚弱,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。

但就在这五秒里,一直隐匿在营帐暗处的陆惊寒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他看着高塔上那个颤抖的剪影,手指习惯性地在刀柄上敲击了一下。

这个高高在上、被系统完美武装的督查官,那身冰冷的机械铁壳下,原来藏着一道足以致命的软肋。